莉娜猛地看向他:“什么?”
“你母亲的最后通讯记录——那些鼓励你、说爱你、希望你勇敢面对新世界的那些话——它们的元数据也有异常。背景噪声特征同样高度一致,时间戳被重新排列。原始版本可能……可能有所不同。”
“你恢复了吗?”
凯尔摇头:“那些记录被彻底覆写了,没有残留碎片。但我找到了一个间接证据:在你母亲最后一条记录的时间点,通讯系统的原始日志显示,那次传输被中断了三次,每次都是外部强制终止。而在最终存档的版本里,这些中断记录被抹除了。”
莉娜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控制台,指关节发白。
她的整个苏醒后人生,建立在对父母最后时刻的理解上:父亲英勇牺牲,母亲温柔告别。那是她的基石,是她承受一切压力的心理支柱。
如果连这些都是经过修饰的版本……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声音终于开始颤抖,“为什么要篡改历史?即使有压力,即使有牺牲,为什么不能留下真实的记录?”
凯尔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花了很长时间思考这个问题。我的推测是:SEED协议的设计者知道,一个建立在被迫牺牲之上的文明,其集体心理会有根本性缺陷。但如果将牺牲叙述为自愿的英雄行为,它就能成为凝聚力的核心,成为跨越漫长时间的精神支柱。”
“所以他们创造了一个神话。”
“一个必要的神话。”凯尔轻声说,“为了确保我们醒来后,有足够的信念去面对这个陌生宇宙。”
莉娜闭上眼睛。父亲在最后信息里说的“我爱你们,超越时间与秩序”——那是真的吗?还是也是重构后的人格的一部分?那个爱她的父亲,是真实的他,还是协议需要他成为的样子?
“你还好吗?”凯尔担心地问。
“我需要一个人想想,”莉娜说,“请……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明白。”凯尔站起身,“但莉娜,请记住:无论记录是否被修改,你父亲最终的选择——留在UX-7,成为钥匙,等待可能的救赎——那个选择本身是真实的。因为我们现在就在这里,因为他确实为我们争取到了第二次机会。”
凯尔离开后,莉娜独自留在工作舱里。她调出父亲的最后影像,那个在全息会场上对所有人说“我爱你们”的男人。
她仔细看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决心,有某种深沉的悲伤。但爱呢?那个爱是真的吗?
还是说,在意识被重构之后,“爱”已经成为他程序的一部分,一种确保他会履行职责的情感设定?
【如果连情感都可以被设计,】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脑海中说,【那么自由意志是什么?选择又是什么?】
倒计时:28:55:41
她连接通讯系统:“哈伦,我需要暂停下一轮训练。推迟……两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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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什么事了?”哈伦的声音充满关切,“你的生物读数显示极度压力。”
“我需要处理一些个人事务。两小时后我会恢复正常。”
“莉娜,我们现在不能——”
“两小时,哈伦。这是命令。”
沉默。然后:“明白。训练推迟到两小时后。但你必须在开始前接受状态评估。”
“我会的。”
断开连接后,莉娜走出工作舱,漫无目的地沿着“银鸥号”的环形走廊行走。苏醒者们匆匆经过,有的抱着数据板,有的低声讨论技术细节,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宏大行动的准备中。
他们相信的东西,有多少是真实的?
她经过记忆档案馆时,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调取所有关于SEED协议委员会成员的公开和非公开记录,”她对档案系统说,“时间范围:最后冬眠日前100天到冬眠日。”
系统开始检索。数以千计的文档、会议纪要、通讯记录被列出。莉娜快速浏览,寻找异常模式。
她发现了凯尔所说的那些标准化特征:大量记录的背景噪声相似,时间戳过于规整。更让她心寒的是,在这些记录中,关于“意识重构”的讨论总是被框定为“技术进步”、“自愿参与”、“文明存续的必要代价”。
没有玛雅质问委员会的那次会议的正式记录。
没有关于父亲焦虑的原始日志。
只有一个光滑的、一致的、英雄主义的叙事。
“你在找什么?”
莉娜抬头,看见米里亚姆站在档案馆门口。伦理学家看起来也很疲惫,但眼神敏锐。
“真相。”莉娜简单地说。
米里亚姆走进来,瞥了一眼屏幕:“凯尔找过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