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不必多礼,起来吧。天黑了,带孩子早些回去,路上小心。”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评判。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这妇人的眼泪,既是为李实流的,或许也是为她自己那被命运撕扯的人生而流。
王氏感激地看了李莲花一眼,又重重磕了个头,这才拉着依旧有些茫然的孩子,匆匆起身,低着头快步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那堆纸钱即将燃尽,最后一点火光跳跃着,映照着空荡荡、破败不堪的院落,仿佛李实那被冤屈和仇恨填满、最终走向毁灭的短暂一生。
李莲花站在院中,环顾四周,这里承载了太多的痛苦与不公。他沉默良久,对李峰道:“李实的后事,村里帮忙料理一下吧,选个风水好的地方,好好安葬。费用从我这里出。”随即让苏小慵给了李峰一百两。
他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让死者入土为安了。
至于那迟来的正义,以及由它引爆的、更深的悲剧,留给生者的,是无尽的叹息与难以愈合的伤痕。
在李峰家那间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堂屋里,数位村中德高望重的族老齐聚一堂。油灯的光芒映照着一张张饱经风霜、此刻却充满激动与期盼的脸。
李莲花与小龙女坐在上首,安静地听着族老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表达着意愿。众人的态度虽略有差异,但核心却惊人一致——愿意举族跟随小公子迁往东海。
其中几位年纪最长的老者,言辞恳切,眼中含着热泪,他们是真正感念李家旧恩,将李莲花视为少主,认为重归李家麾下是天经地义之事,言语间充满了忠诚与毫无保留的信任。
而另一些稍显年轻、更务实些的族老,则在表达忠诚之余,也隐隐透露出更为现实的考量。他们或许没有经历过李家最鼎盛的时期,但对李莲花“莲花楼神医”的名声,以及他能让太后凤体康复、与皇帝相交的传闻却有所耳闻。这世道,表面太平,但地方上的豪强、不公的官吏,乃至一些不守规矩的武林中人,都像是一座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们这些平民百姓喘不过气。若能依附于李莲花这样一位医术通神、背景深厚的人物,不仅自身安全更有保障,家中的子弟或许也能得到更好的出路,不再局限于这方寸之地。这是一种基于生存智慧的选择,虽带私心,却也无可厚非。
李莲花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明了。他并不要求所有人都如李伯那般纯粹无私,能在危难时不离不弃,在太平时期愿意追随,已是难得。他需要的是稳定和忠诚,而他能提供的,是庇护和一个更有希望的未来。
“诸位的心意,我已明白。”李莲花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既然大家愿意信我,我李莲花在此承诺,必在东海为大家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让诸位及子孙后代,能安居乐业,不受欺凌。”
他取出一枚与给李峰那枚形制相仿、但纹路更为复杂的莲花云纹玉佩,交给其中一位最德高望重的族老:“此乃信物。诸位且在家中安心准备,不出十日,自会有人持同样信物前来,护送大家前往东海。一切行程安顿,皆由我门下弟子石猛负责,他会安排妥当。”
族老们双手接过玉佩,如同接过一份沉重的希望与托付,纷纷起身,郑重行礼:“谨遵小公子之命!”
尘埃落定,李莲花心中一块大石落下。安排好了旧部迁移之事,他们便不再停留,驾驭着莲花楼,在村民们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缓缓驶离了溪畔村。
楼车平稳地行驶在暮色笼罩的官道上,车厢内,小漱寒正摆弄着李峰塞给他的乡村小玩意儿。李莲花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已陷入沉睡的田野,忽然想起了什么,将儿子唤到身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寒儿,有一事,爹爹一直有些疑惑。我们之前去祭拜你祖父祖母和伯父时,我试图感应……却并未察觉到他们残留的魂魄气息。这是为何?是因为年代太过久远了吗?”
小漱寒放下手中的草编蚱蜢,抬起小脸,那双酷似李莲花的眼眸里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他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解释道:“爹爹,原因有几个呢。一是确实时间过去太久了,寻常魂魄若无特殊机缘或强烈执念,很难在世间长久停留,就算是强留下,但也随着时间一长就消散了。其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他伸出小手指了指天空和大地,“那时候,这片天地还没有像现在这样,用爹爹和娘亲的话说,就是‘灵气复苏’,还未到晋升之时呢。天地规则不同,魂魄滞留的条件也更苛刻。”
他看到爹爹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连忙用小手抓住李莲花的手指,安慰道:“爹爹放心吧,祖父祖母和伯父他们,定然是早已踏入轮回了。这是天地至理,对他们而言也是一种解脱和新的开始。”
李莲花沉默片刻,轻声问道:“那……爹爹以后,还有机会再找到他们吗?哪怕只是知道他们转生何处,是否安好?”
小漱寒眨了眨眼,小脸上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他摇了摇头:“这个……寒儿就不知道了。轮回玄奥,牵扯的因果太大啦。” 但他随即又用鼓励的语气说道,“不过,爹爹和娘亲不是一直在努力修炼,追寻更高的境界吗?等爹爹变得非常非常厉害,厉害到可以窥探天地奥秘、洞悉因果轮回的时候,说不定……就能找到答案了呢!”
孩童的话语天真而充满希望,却仿佛一道光,照进了李莲花心中那丝隐秘的遗憾里。
她的声音卑微而惶恐,生怕因为自己这“不光彩”的祭奠行为,给现在的家庭或者村里带来非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