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更多的，是一种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后悔？
是的，后悔。
当“五十八位兄弟”这个具体的数字，和“尸骨无存”这个惨烈的结果，如此直接地摊开在他面前时，那些被他用“角丽谯的蛊惑”、“李相夷的光芒太盛压得自己无法喘息”、“为了证明自己”等等借口深深掩埋的良知与罪恶感，终于冲破了层层心防，狠狠噬咬着他的灵魂！
他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些熟悉的面孔，张铁鹰豪爽的笑，王大锤粗声粗气的抱怨，赵小虎机灵的眼神……他们曾一起喝酒，一起练武，一起许下守护江湖的誓言。可自己……自己却把他们送上了死路！
“不……不是……我没有……我不是故意要他们死……” 云彼丘失神地喃喃，声音干涩嘶哑，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角丽谯说……她说只是制造混乱，削弱金鸳盟，不会伤及性命……她说会安排人接应……我……我只是想……想证明我也可以……可以做成大事……可以得到角丽谯的青睐……可以不用永远活在你李相夷的阴影下！”
他的话语凌乱而癫狂，充满了自我开脱与崩溃边缘的挣扎。他怨恨李相夷的光芒夺走了所有人的注视，怨恨自己无论多么努力都仿佛是个配角，这份扭曲的嫉妒在被角丽谯巧言点燃后，酿成了无法挽回的大错。可内心深处，他何尝不知道勾结外敌、泄露机密是何等大罪？只是那份对自身价值的极端渴望和对李相夷的复杂心结，既仰慕又嫉恨，蒙蔽了他的心智。
如今，真相大白，后果惨烈，那份被刻意忽视的罪恶感与对同袍的愧疚，如同地狱之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后悔当初为何要听信角丽谯，后悔为何要被嫉妒冲昏头脑，后悔……为何要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他看着台下那些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目光，看着纪汉佛、白江鹑颓然闭上的眼睛，看着石水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仇恨眼神，最后，对上了李莲花那双冰冷、失望、再无一丝旧日情分的眼眸。
他知道，自己完了。不仅仅是武功、地位、名声，连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立足之地，都已经被自己亲手葬送。这份后悔，噬心刻骨，却已于事无补。
在极致的怨恨与噬心的悔意交织下，云彼丘的精神似乎彻底垮了，他瘫在椅子上，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皮囊，眼神涣散，只是不停地、神经质地重复着：“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他们死……我只是……我只是……”
然而，没有人会再听他的辩解。血债，必须血偿。李莲花那一声“可服？”，问的不是他的意见，而是对他罪恶的最终宣判。
李莲花看着彻底崩溃、语无伦次的云彼丘，眼中最后一丝属于旧日同门的情分，也如同风中残烛般熄灭。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过往沉重的血腥。
“云彼丘，”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心寒，那是宣判者的语调，“碧茶之毒，是私怨。泄露门中机密，害死五十八位兄弟，是公仇，是大罪。私怨我可暂放，但这五十八条人命……我李相夷，无权替他们原谅你。”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云彼丘身前地上，那把方才被肖紫衿丢弃、犹沾着尘土的佩剑。
“你，自裁吧。”
四字出口，斩钉截铁，再无转圜余地。
一旁的纪汉佛与白江鹑闻言，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就想开口。毕竟多年兄弟，一同创立四顾门，又一同撑起百川院，那些月下对酌、共商大计、生死相托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嘴唇动了动，一声“门主……”几乎要冲口而出。
然而，当他们触及李莲花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承载着东海万顷波涛般沉重压力的眼眸时，所有求情的话都死死堵在了喉咙里。他们看到了那眼底深处不容置疑的决绝，也看到了那五十八道血淋淋的冤魂影子。是了……错了就是错了。有些过错，不是情分可以抵消，不是时间可以冲淡。包庇已是错上加错，若此刻再为这罪魁祸首求情，他们又有何面目面对死去的兄弟，面对台下激愤的江湖同道，面对……自己的良心？
两人颓然闭眼，偏过头去，不忍再看。这沉默，便是他们最后的、无力的告别。
云彼丘的喃喃自语停止了。他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在那柄离他不远的剑上。剑身反射着天光，冰冷刺眼。
自裁……
他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没有想象中的激烈反抗，也没有痛哭流涕的乞求。极致的恐惧、怨恨、悔意过后，竟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椅子上缓缓滑跪在地，伸出手，颤抖着，握住了那冰冷的剑柄。
触感是如此的熟悉，却又如此陌生。他曾用这把剑，与兄弟们并肩御敌，也曾用它，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李相夷的背影暗自较劲，幻想有朝一日能与之比肩。
“呵……”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沙哑，如同破败的风箱，“李相夷……门主……”
他抬起头，最后一次看向那个他仰望了半生、嫉恨了半生、也最终毁了他一生的人。那张脸，褪去了少年的极致张扬，多了风霜，却依旧清俊，眼神深邃如昔，只是再也不会为他这个叛徒，掀起一丝波澜。
“我云彼丘……自负才智，出身名门，却一辈子……活在你的影子里。”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像是临终的忏悔，又像是最后的控诉，“你太好了……好得像天上的太阳，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也……温暖得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可太阳底下，万物皆有影子……我，就是那影子。无论我怎么做，怎么努力，所有人都只看得到太阳……没人会在意影子是不是也想发光……”
有对李莲花和小龙女的刻骨怨恨，他以为自己一直承受的是真正的碧茶之毒，日夜生活在死亡的阴影下，却原来只是“模拟”的惩戒？这种认知让他觉得自己的痛苦都成了笑话，愈发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