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问,但他的心里还有一个更大的疑问,他不知该怎么开口。
李莲花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主动说了。“郭大侠,这些人里头,有大才之人。”
郭靖抬起头,看着他。
“那几个识字的,有当过县令的,有教过私塾的,有做过账房的。他们不是寻常百姓,是见过世面、读过圣贤书的人。以后无论是进入朝堂还是江湖,都能派上用场。”李莲花的目光落在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上,声音低了几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郭大侠,你守襄阳,守的是大宋的疆土;我做这些,做的是大宋的根基。疆土丢了,还能再夺回来;根基烂了,就真的完了。”
郭靖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着李莲花,看着这个年轻人脸上那种平静而坚定的神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在襄阳守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的将领,见过太多的官员,见过太多的人在他面前拍着胸脯说“郭大侠,我跟你一起守城”。可那些人,有的战死了,有的逃跑了,有的投降了蒙古,有的还在,但心力交瘁,已经快撑不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用这种方式来“守”。
不是守城,是守人。不是守疆土,是守根基。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郭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其中的分量。
他想起林伯清——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官服、身板挺得笔直的县令。他方才在岛上转了一圈,跟林伯清说了几句话,那人谈吐不凡,见识广博,说起治国安邦的道理来头头是道,不像是在岛上种田做工的人。这样的人,若是放在朝堂上,至少也是一方能吏。
他又想起吴仲文——那个瘦得像竹竿的年轻人。他管着岛上的账目,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他方才看了几页账册,条目清晰,字迹工整,比襄阳城里那些衙门里的账房先生强了不知多少倍,就一笔笔清晰的账目,打眼一看,就知道没有贪墨。
他还想起那几个在演武场上练武的年轻人,根基扎实,招式规整,假以时日,必是江湖上的一把好手。
这些人,若是放在别处,早就被埋没了,或者被朝廷迫害死了,或者被蒙古人杀了,或者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到死都没人知道他们有什么本事。可在这里,在这座无名的小岛上,他们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发挥着自己的才能,活得有尊严,有奔头。
郭靖忽然有些羡慕他们。不是羡慕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而是羡慕他们心里有希望。
他叹了口气,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茶是凉的,涩的,但他喝出了几分甜味。
“李神医,”他放下茶碗,看着李莲花,目光比方才柔和了许多,“我懂了。”
李莲花看着他,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黄蓉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插话。她端着茶碗,慢慢喝着,目光在李莲花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去看远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稻田。她的心里也在想事情,但她的脸上没有表露出来。
她想起父亲黄药师方才在莲花楼门口站了很久,一言不发。以他的性子,能在一个地方站那么久,说明他心里不平静。她了解父亲,他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当年华山论剑,五绝并立,他嘴上不说,心里是不服任何人的。可今天,他看着李莲花接臂,看着岛上这一切,他的眼神变了。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那种变化,让她觉得这座岛,比她想象的要重要得多。
远处,郭襄和郭破虏还在追着大雕跑。大雕在前面飞,两个小家伙在后面追,跑得满头大汗,笑得像两只小疯子。郭襄追上了,抱住大雕的脖子,咯咯地笑;郭破虏跑得慢,落在后面,急得直喊“雕雕等我”,大雕便放慢速度,等他追上来,用翅膀轻轻拍了拍他的头,然后继续飞。
杨过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喊:“慢点慢点,别摔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听不出半点不耐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