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来日圆满,穿透数年孤寂沉疴,稳稳落进李莲花荒芜的心底。
他这一生,自碧茶毒入体、武功尽废之后,早已习惯认命。
认命病痛缠身、认命寿元无几、认命孤老河畔、认命身死无人知。
他以为自己的余生,只剩腐朽、煎熬、悄无声息落幕。
可今日,凭空而降的亲生幼子,携着未来的天光而来,清清楚楚告诉他——
他会熬过去,会遇良人,会得圆满,会儿女绕膝、岁岁安稳。
死寂的心湖,第一次剧烈起伏。
原来他不是注定烂死在师父坟前。
原来他的苦难只是一程过往,不是一生终局。
求死之心尽数散去,一股从未有过的求生执念,缓缓生根发芽。
他想活下去。
想熬过这一年大限,想亲眼见见那个名为小龙女的女子,想看看自己未来圆满的人生,想看看眼前这个温柔心疼他的孩子,是如何从他的岁月里长大成人。
暮色穿堂,少年静静立在他身前,眉目温柔,心意已定。
李漱宴望着他苍白面容上缓缓亮起的一点生机,心头微暖,亦随之落下决断。
时空乱流隔绝诸天轨迹,父母兄长杳无音信,他一时半刻无法回归仙剑位面,更无法重返仙岛。
最关键的是——眼前这个尚未圆满、身陷绝境的父亲,需要他。
他不能走,也不会走。
李漱宴目光澄澈,语气温柔却无比笃定:
“我会留在这里。”
“我陪你熬过病痛,陪你走完这段最苦的路。”
“等你渡尽前尘劫难,来日自有相逢圆满之时。”
短短一语,温柔兜底了他所有的孤苦余生。
李莲花心口一暖,积压数年的寒凉仿佛瞬间被化开大半,他定定望着眼前的孩子,心绪万千,轻声开口,问出了此刻心底最挂怀的一桩前尘旧事。
此事缠绕他多年,是李相夷一生最大的执念、最大的恨意、最大的不甘。
他缓缓出声,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惘然:
“那……日后,我是不是找到单孤刀的尸体了?”
这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
他隐姓埋名、蛰伏江湖,年年岁岁四处漂泊搜寻,只为寻他师兄尸身。
此话一出,轮到李漱宴骤然一怔,满脸茫然。
他微微歪头,眼底满是纯粹的疑惑:
“找他的尸体做什么?”
单孤刀?
他自幼听父母讲过江湖旧事、四顾门恩怨,熟知所有前尘过往。
在他们熟知的未来里,单孤刀根本没死。
他诈死瞒天、布局半生、搅动江湖风云、祸乱四顾门、挑起武林浩劫,是活生生站在阳光下,作恶到底、野心滔天的活人。
李漱宴脑中飞速一转,骤然恍然,瞬间对上了眼前的时间线。
哦。
他忘了。
此刻的父亲,还停留在单孤刀假死脱身、瞒骗天下的最初阶段。
此刻江湖所有人,包括眼前的李莲花,都认定单孤刀早已身死。
李漱宴轻轻哦了一声,脱口而出:
“哦,我懂了,你是打算亲自处决他,了结当年恩怨是吗?”
话音刚落,他又敏锐捕捉到话语里的错位破绽,眉头微蹙,越发困惑:
“不对……尸体?你怎么会找他的尸体?你不是该找他本人吗?”
这一句反问,如平地惊雷。
瞬间炸懵了李莲花。
他瞳孔猛地一缩,满脸错愕,眼底写满全然的难以置信。
李莲花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年,嗓音微哑,带着极致的惊疑:
“师兄……还活着?”
在他的认知里,单孤刀早已死在金鸳盟之手。
这是江湖公认、世人皆知、他信了数十年的事实。
可他未来的儿子,却说——要找他本人。
二人瞬间僵在原地。
破败漏顶的莲花小楼里,晚风静静穿堂而过。
父子二人,两两对视,大眼瞪小眼。
一个笃信:单孤刀已死多年,只剩残骨。
一个深知:单孤刀诈死潜伏,活蹦乱跳。
近十年的认知壁垒,在这一刻,轰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