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云兄,难道是下殿来了什么重要人物,劳烦云兄关照?”
最后“关照”二字,他咬得略重,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
凌雪屏住了呼吸。
云涧会如何回答?是矢口否认,顾左右而言他,还是……?
只见云涧脸上那点极淡的笑意并未消退,反而深了一丝。他抬起手,拂了拂月白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随意自然。
“夜兄消息倒是灵通。”他承认得干脆,反倒让那青袍男子微微一愣。
“不错,下殿前日确然新入一人。乃是阮文执令使自带回,身份有些疑点,需暂时安置于此,查明究竟。”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目光清澈坦然地看着对面的青袍男子,没有丝毫闪避。
“哦?竟能让阮文亲自带回,还劳动云兄你亲自过问……”青袍男子眼中的兴味更浓,
“看来此人,确实有些意思。不知是何来历?”
“此乃执令殿内务,未查明之前,不便透露。”云涧的回答滴水不漏,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夜兄若好奇,不妨直接去问阮执令。”
青袍男子碰了个软钉子,也不着恼,反而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你们执令殿的事,规矩多如牛毛,我可懒得搅和。只是……”他话锋又是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若有深意的调侃,
“我听说,是个女子?而且,似乎生得……很是不错?”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目光在云涧脸上逡巡,似乎想捕捉他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窗内的凌雪,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云涧的表情,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他脸上那点淡笑收敛了,琉璃色的眼眸看向青袍男子,目光依旧平静,但那份平静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冷意。
“夜如是。”他唤了对方的名字,声音依旧清润,却比刚才低沉了半分,如同静水深流,表面无波,内里却潜藏着力量。
“下殿所入殿人士,是美是丑,是男是女,皆与旁人无关。此处是住处,非请勿入,更非闲谈之所。夜兄若无他事,还请自便。”
这番话,说得客气,但逐客之意已昭然若揭。
尤其是那一声连名带姓的“夜如是”,更是将先前那点浮于表面的“兄友弟恭”彻底撕开,显露出其下公事公办的冰冷底色。
青袍男子厉风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
他定定地看了云涧两秒,眼中神色变幻,最终又恢复成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耸了耸肩。
“好吧好吧,云主事铁面无私,夜某佩服。”他拱手,做了个敷衍的礼节,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云兄了。告辞。”
说罢,他也不再停留,墨绿色袍角一甩,转身便走,步履看似随意,却速度极快,几个呼吸间,身影便消失在天井另一端的拱门之外。
天井中,只剩下云涧一人,孑然而立。
他没有立刻离开,甚至没有去看夜如是离去的方向。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月白的身影在青黑石板与残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高清绝。寒风掠过天井,卷起些许雪沫,拂动他素白的袍角和未束的几缕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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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凌雪看见,他极慢、极慢地,转过了身。
琉璃色的眸子,准确地、毫无偏差地,望向了她所在的这扇窄窗。
隔着一层冰晶网格,隔着晦暗的天光,隔着下殿厚重的玄铁墙壁与绝对的距离。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凌雪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倒映出的、网格后面自己模糊的轮廓,以及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如释重负的狂喜、深切的担忧、以及某种沉淀了许久的、沉重的痛楚……
那目光,如同实质,穿透了冰冷的铁窗,穿透了她仓促布下的气息屏蔽,直直地撞进她的眼底,撞进她记忆深处那片迷雾笼罩的冰湖,激起滔天巨浪。
他看见她了。
他认出她了?
这个认知,让凌雪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她僵立在窗边的阴影里,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彻底停滞。
云涧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发出。
无声,却感觉重若千钧。
然后,他没有再做出任何其他动作,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彻底镌刻进灵魂深处。
随即,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汹涌的情绪,恢复成一片沉寂的平静。
转身,月白色的身影,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步入了与夜如是离去的相反方向的拱门,消失在凌雪的视线之外。
天井中,空无一人,唯有寒风依旧,卷着残雪,打着旋儿。
凌雪依旧僵立在窗边,许久,许久。
抵在墙壁上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传来清晰的痛感。她缓缓地、极其困难地,吐出了胸口那口一直憋着的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她慢慢地向后,退了一步,离开了那扇窄窗,退入了下殿更深的黑暗之中。
背靠着冰冷坚硬的玄铁墙壁,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抚上自己的心口。
那里,心跳如擂鼓,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紊乱,撞击着胸腔,也撞击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
云涧……
凌雪……
那些破碎的记忆,那些火光,那些笛声,那双悲恸的眼睛……
还有,他最后那个无声的呼唤,以及呼唤中蕴含的、几乎要满溢而出的、沉重到让她窒息的情感。
窗外的天光,似乎更暗了一些。
下殿的寒气,无孔不入,丝丝缕缕,渗透骨髓。
凌雪闭上眼,将额头重新抵在冰冷的玄铁墙壁上,试图用那寒意,来冷却自己沸腾的思绪和失控的心跳。
但心底深处,那个沉寂了许久的、关于“过去”的坚冰,却在此刻,悄然裂开了一道细不可查,却又无法忽视的缝隙。
光,或者更深的黑暗,正从缝隙中,悄然渗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