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目睽睽之下,天地之间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那不是普通的裂痕。它从虚空深处生长出来,像一株沉睡亿万年的神木终于破土,以缓慢而不可阻挡的姿态向着穹顶延伸。
第一级阶梯浮现的瞬间,整片天境的空气都变了——不再是流动的风,而是凝固的、沉重的、带着远古威压的金色光粒,悬浮在每一个人的呼吸之间。
通天路从第一级阶梯慢慢缓缓爬升,一寸一寸,一尺一尺。
每一级阶梯浮现时,都会有一圈金色的涟漪从梯面中央荡开,向四面八方扩散,穿透云层,穿透山脉,穿透在场所有人护体真元的屏障,直接震荡在灵魂深处。那光芒不同于楼瑛之前所引动的任何异象——楼瑛所登的通天路是银白色的,冷冽如月华,带着孤绝与悲意;而眼前的通天路,通体散发着纯正的金色光芒,厚重、庄严、浩瀚,仿佛天地初开时第一缕光被封印了万古,终于在此刻倾泻而出。
那种力量……堪比焱境。
在场没有一个人感受不到那种力量的压迫。
它不是攻击性的,甚至没有任何侵略的意图,它只是存在于那里,便让浩源境的强者们体内运转的法则都变得迟滞起来。就好像蝼蚁仰望山岳,不是山岳有意俯视,而是蝼蚁本就不该与山岳比高。
甄洛女帝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这个动作极其细微,细到在场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但若是有人恰好在她三尺之内,便会看见她那双永远平静如深潭的眼眸中,此刻正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不是震惊,女帝从不会震惊;不是贪婪,女帝从不贪恋外物。
那种神色,更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扇门,而门后是她寻找了数千年的答案。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泛白,又迅速松开。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之间,她的面容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淡漠,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失态从未发生过。但她的呼吸频率变了——如果有人注意到的话——从平稳的、近乎停滞的龟息状态,变成了普通人浅而急促的喘息。
这对一位浩源境巅峰的帝者来说,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姜鹤站在距离甄洛女帝约莫百丈之外的位置,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掩饰——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根本没有来得及掩饰。
那张向来挂着散漫笑意、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值一提的脸上,此刻所有的线条都僵硬了。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手无意识地抬起,指尖在空中微微颤抖,像是在描摹那通天路的轮廓,又像是在触摸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
三息之后,他才猛地回过神来,那只手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袖中,随即他用力地闭了一下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
“这便是……”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眼前的一切。词穷。浩源境的姜鹤,竟然词穷了。
天屠老人没有动。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这位活了不知多少纪元的老人,此刻像一尊石像般矗立在原地,佝偻的身躯仿佛比平时更加矮小了一些。
他的脸上没有姜鹤那样的震惊,没有甄洛女帝那样的复杂,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表情”的东西。
但正是这种空白,才是最骇人的。
天屠老人的手杖——那根跟随了他无尽岁月、据说由天外陨铁与上古凶兽脊骨熔铸而成的手杖——此时正发出细微的嗡鸣。那不是手杖自主的反应,而是它在承受着主人无意识传递过来的力量波动。
天屠老人的五指扣在手杖顶端,指关节处的皮肉已经被压出深深的凹陷,骨节咯咯作响,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金色通天路上,眼球表面映出两道细长的金色光柱,像是被那光芒灼烧出了两个洞。
良久,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抽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也不是哭,更像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本能反应。
吴术却是最失态的那一个。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往前迈了三步。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原本所在位置的前方三丈处,半只脚踏进了一片焦黑的土地上——那是方才通天路开启时从阶梯上溢出的金色光粒落在地面上灼烧出来的痕迹。他的靴底边缘微微发黑,有细小的青烟升起,但他没有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