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寻思客栈(下篇)

雪凌溪 知骨 2577 字 16天前

他没有睡着。身体是倦的,腿脚处的酸胀在静止后反而更清晰地浮上来,从小腿肚蔓延到大腿根,丝丝缕缕的,像细小的根须往肉里扎。但意识却清醒地悬浮着,不肯沉入睡眠里去。

他翻了个身,床板立刻发出“嘎吱”一声锐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顿了顿,保持着那个侧卧的姿势不动了。侧脸压在粗布的枕面上,能闻到淡淡的皂角气味,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干燥而朴素。

隔壁传来很轻的动静。

像是木椅被拉动时蹭过地面的声响,短促,随即停了。然后是脚步声,踢踢踏踏的,从屋子这头走到那头,又折回来。

贺欣显然也没睡。云涧的嘴角在黑暗里微微动了动,说不出是牵了一下还是没牵,那个弧度太浅太淡,转瞬就被夜色吞没了。

他想起路上贺欣抱怨的那些话,想起她提着裙摆跳过溪涧时差点滑倒、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时瞪圆了的眼睛,想起她一路上喋喋不休却始终没有掉队的步子。

随即他阖上眼,将脸往枕面里埋了埋。

窗外的虫鸣忽然歇了一瞬,像是被什么惊扰了。云涧的睫毛颤了颤,耳廓微微转动,捕捉着那异常。

但虫鸣很快又恢复了,依旧细碎而规律。他等了等,再没有别的动静,便松开了那口屏住的气。其实什么也没有。

只是百乐镇的一个寻常夜晚,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扑簌簌地响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第二日清晨,天光刚刚透进高丽纸的时候,云涧就醒了。

准确地说,他其实并没有真正睡过一整段完整的觉,只是在浅眠和清醒之间浮沉了几个来回。窗纸上的光还是那种冷淡的青白色,带着清晨特有的、水洗过的透亮。

他坐起身,脊背僵直了一瞬,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披上外衣,推开门。

走廊里凉飕飕的,木头栏杆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露水,湿漉漉的。

他走过贺欣门口,门依旧紧闭着,里面悄无声息。他下了楼,天井里的老槐树沐浴在清早的薄雾里,叶片比昨日看上去更加鲜绿,叶尖上挂着细小的水珠。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混着米粥煮沸时那种温润的谷物香气,从灶房的方向飘过来。云涧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晨风扑在脸上,带着凉意,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拂动。

“客官起得真早!”

脆生生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来。蓝布衫姑娘端着一个陶碗走出来,碗里冒着白气,是热腾腾的米粥。

她看见云涧站在天井里,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

“正好正好,粥刚熬好!我阿娘说,赶路的人最伤脾胃,得用热粥养一养。您先喝着,我给隔壁那位姑娘也盛一碗去。”

云涧接过陶碗,指尖碰到碗壁,烫得微微一缩,又稳稳地托住了。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和枸杞,被熬得软烂,香气随着白气扑上面颊。他低下头,就着碗沿喝了一口。

米粒已经熬化了,稠滑温润,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那股暖意像一小簇火苗,在空了一夜的腹中缓缓铺开。

他端着碗,没有进屋,就那么站在天井里,一口一口地喝着。老槐树的树荫罩在他身上,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他像是浑然不觉。

贺欣是日上三竿才起来的。

云涧已经喝完了粥,又去灶房续了一碗,还在天井的石桌上发现了一碟酱菜——萝卜干切成细丝,拌了香油和芝麻,脆生生的。

他坐在石桌旁,就着酱菜喝完了第二碗粥。阳光已经变得有些晃眼了,从老槐树叶子的缝隙里筛落下来,在他的手背上跳跃出细碎的光斑。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沉重而拖沓。

云涧抬眼。贺欣正扶着栏杆往下走,头发只是胡乱用一根木簪绾着,还有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虽然料子普通的棉布,但比她昨日那身滚满灰尘的云锦看着清爽多了。

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眼皮微微肿着,眼眶下有一圈淡青色的痕迹。她走得很慢,一只手还捂在肚子上,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嗯……有吃的吗?”

她走到天井里,声音闷闷的,目光落在云涧手边那只空碗上。

云涧朝灶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还是没开口。贺欣瞪了他一眼,那瞪视也没什么力气,像被水泡过的纸,软塌塌的。

她拖着步子往灶房去了,很快就传来她和蓝布衫姑娘说话的声音,贺欣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娇纵的尾音,但明显放软了许多,大约是刚睡醒还没来得及装上平时的气势。

云涧收回视线,目光落在石桌上那碟萝卜干上。阳光照在油亮的萝卜丝上,泛着细碎的光。他又坐了会儿,起身去井边打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