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新眉头紧锁,三道竖纹被他皱成了四道,额角甚至扯出了一根细微的青筋。
他看着封宸离开的方向——那扇门还半敞着,午后的光从门框里涌进来,在地面上铺成一道长方形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旋转、沉浮,像无数粒碎了又碎的金屑。
唐新的视线在那道光带上停了一瞬,然后又顺着光带看向更远处——廊檐下有一片阴影,阴影的边缘被光切割得锋利而清晰。
“那这师兄都听不懂了,那我更听不懂了!!”
唐新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他的双手从头上放下来,无意识地在身侧的衣料上蹭了蹭,掌心渗出的一层薄汗被粗布吸去,留下两块略深的水痕。
他偏过头去,眼珠在眼眶里慌乱地转了半圈,像是试图在脑子里翻找什么可用的线索,可那半圈转完之后,他的眼神反而变得更茫然了——那是一种深处空无一物的茫然,像一口被舀干了水的井,井壁上只余下湿润的青苔。
随即,他在自己的余光中,瞅了瞅凌雪。
唐新没有直接转头看她。他的视线还保持着朝向门口的方向,可眼珠却微微向右偏了那么一线——几乎不易察觉的一线——将凌雪月白色的裙裾边缘纳入了余光范围。
那裙裾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柔和的珠光,边角处有一道细密的银线绣纹,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唐新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心里先演练了一遍要说的话,然后才把声音放出来:
“那个,漂亮姐姐,你方才,听懂了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客气。那种客气不同于他面对师父时的恭谨,也不同于他与云涧相处时的随意,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有些笨拙的小心翼翼。
他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又伸开,指节发出两声极轻微的“咔嗒”——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习惯,他自己大约从未察觉。
凌雪站在窗边,她的位置恰好让午后的光在她身后铺开,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圈朦胧的光晕里。
她的面容逆着光,五官的轮廓被光线柔化,只剩下眉毛、鼻梁和下颌几道温润的弧线。听到唐新问她,她微微侧过头来——那个动作很慢,像一只在浅水里踱步的白鹭,抬起脚时要先悬空片刻才落下。
“没有。”
凌雪和云涧一样,回答也简洁利落。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薄冰落在绒布上,清脆却柔和。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微微垂了一下,视线从唐新的脸上滑开,滑向门口那道长方形的光带,又滑向光带之外那片廊檐下的阴影。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扇形阴影随着她垂目的动作加深了一层,像是有人在那片阴影上又覆了一层薄墨。
手指在袖中轻轻捏了捏自己的腕骨。那动作极隐蔽,袖口宽大,遮住了手部的所有动静,可她的肩线在那一瞬间微微绷紧了一下——像是心脏某处被什么刺痛了,身体比意识更先做出了反应。她说“没有”的时候,唇舌之间似乎残留着一个名字的轮廓,那个名字从她舌尖上滑过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酸涩,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
静室里安静了片刻。
三个“没有”像三颗石子投入同一片水面,涟漪一圈套着一圈,彼此交织、碰撞、消融,最终归于平静。
可那片平静是脆弱的,像一张绷到极限的薄纸,轻轻一碰就会裂开无数纹路。
就在这时——
房间外,一群黑乌鸦缓缓飞过。
那些乌鸦飞得很低,翅膀扇动时发出沉闷的“扑扑”声,像旧布匹被人用力抖开。
它们排成一条不太规整的队列,从窗格之外的天幕上缓缓移动过去——黑羽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油亮的暗青色光泽,每一片羽毛的边缘都像是被蘸了墨的笔尖细细勾勒过。它们的飞行速度极慢,慢到近乎凝滞,像一幅被拉长了时间的水墨画,墨迹在宣纸上缓慢地洇开。
伴随着它们飞过,一阵一阵的血腥气从半敞的门口涌了进来。
那血腥气不是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那种,而是一种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气息,像隔着一层纱闻到的铁锈味,依稀可辨却又捉摸不定。
它混杂在风里,风又从廊檐下的阴影中穿行而过,带着一点潮润的凉意,拂过三人的衣摆和脸颊。唐新的鼻翼翕动了两下——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一只警觉的幼兽,在陌生的气味中辨别方向的来处。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四道竖纹已经变成了五道,眉心那个小小的肉结几乎要拧成一个疙瘩。
云涧的脊背微微僵了一瞬。那僵硬的幅度极轻,轻到从他身后看过去几乎分辨不出,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右手食指——却在那阵血腥气拂过时轻轻蜷了一下,指腹抵住掌心,像是要在那里握紧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呼吸慢了下来,慢到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可他的瞳孔却在那片刻微微放大了一圈,像夜行的猫在暗处捕捉到了什么动静。
凌雪的鼻尖微微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