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过后,江面上反倒安静了下来。
老胡蹲在驾驶舱里,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警报灯红光乱闪,仪表盘黑了一半。他贴着舱壁,屏住呼吸,先是听见外面隐约传来一阵声嘶力竭的嘶吼——“都别开枪!队长下命令了,先停火!!谁也不许再扣一下扳机——!”随后,那密得像炒豆一样的枪声,竟真的齐刷刷停了。
他不敢大意,担心对方是缓兵之计,随后慢慢探出头,透过破碎的舷窗朝外面看去。
江面上,那几艘快艇依旧呈扇形散在四周,船头上的机枪手却都把枪口压低了,既不靠近,也不离开,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兜着圈子,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收拢一张无形的网。
老胡看了片刻,心里稍稍一定,随即扯开嗓子,朝船上各处喊了起来。
“都还活着没有?!有没有人受伤?一个个给我报个信!”
“我没事!”左舷掩体后头,一个身高近2米的壮汉第一个应了声,嗓门洪亮,他叫大个,是船上力气最大的汉子,“连根毛都没碰着!”
“我也没事,不过刚才船一晃,我胳膊让栅栏划了道口子,问题不大。”另一个叫小佳的汉子也开了口,声音有点发虚,他比大个年轻几岁,精瘦,此时正捂着左臂,裤腿上还沾着血迹。
“老么呢?”老胡的目光扫过甲板。
“我、我也没事。”角落里,一个干瘦的汉子慢慢直起腰,他年纪最轻,嘴唇都吓白了,抬手抹了把脸,“刚才躲子弹的时候,不知道让什么东西擦伤了,皮外伤,没啥事。”
“船舱里的家人都没事吧?”老胡问道
“应该没事,刚才那两炮都炸后面了,咱们家人都在船舱前面呢。”大个说道
老胡悬着的心算是落地了“操,刚才特么到底是谁开的枪?”老胡确认人都还囫囵,脸色猛地一沉,压着嗓子厉声问道。
驾驶舱里一片死寂。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所有目光都落在了干瘦的老么身上。
老么的脸腾地红了,又臊又恼,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枪上,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我的枪,他娘的刚才也不知道咋回事,就走火了!”
“我本来趴在掩体后头,那快艇横切过来,越逼越近,我心里一慌,手指头一哆嗦,砰的一声就出去了……”他急得直跺脚,“我刚站起来想喊‘别误会’,想跟人家解释!可压根没给我机会啊——对方那机枪‘哗啦’一下就干过来了,感觉到处都是子弹,我只好缩回去,然后就……就打成一锅粥了!”
“你啊你!”大个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
“行了,现在骂他有个屁用。”老胡黑着脸摆了摆手,脑子却在飞快地转。
“胡哥,现在怎么办?”小佳凑过来,压低声音。
老胡没急着答,又探头朝外面瞄了一眼,这才沉声说道:“咱们船的动力系统让炮震坏了,现在是彻底动不了,漂在这儿等死。可你们发现没有——对方也没再动。那几艘快艇就这么围着,不打了,也不靠。”
他眯起眼,盯着江面上那一圈黑洞洞的枪口,缓缓道:“依我看,他们是把咱们包围了,等咱们的动静。”
“这帮逼养的,跟冰城那帮狗日的一个味!”老么捂着擦伤的地方,眼珠子通红,咬着牙骂,“胡哥,反正都是个死,干脆待会他们来了,咱们就跟他们干了吧!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干?拿什么干?”老胡瞪了他一眼,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场子,“船动不了,人家岸上还有大炮,你拿脑袋去挡炮弹?船舱里的老婆孩子都不要命了啊?都给我把火气压下去——他们要是想弄死咱们,方才那一轮炮接着轰,咱们这会儿都在江底喂鱼了。可他们停火了。”
老胡顿了顿,一字一句:“停火,就是准备谈。都警醒着点,看对方什么路数,别再给我节外生枝。”
几个人这才悻悻地闭了嘴,各自握紧了枪,缩在掩体后头,大气都不敢喘。
江面上,就这么僵持了约莫两三分钟。
随后,一艘快艇破开薄雾,缓缓朝货船靠了过来。艇头没有架机枪,或者说,机枪被有意压了下去;艇首站着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手里拎着个扩音喇叭,船还没靠稳,声音就先传了过来。
“哎——船上的,是胡老哥吗?”
这一嗓子,把驾驶舱里几个人都喊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