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上旬,黑石堡的秋收已近尾声。
统筹司的院子里堆满了账册和表格,柳明漪带着三十多名吏员日夜核对。土地改革刚铺开,新的问题就接踵而至——不是所有农户都像南村那样配合。
这天上午,统筹司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冤枉啊!柳总管,求您做主!”
柳明漪放下手中的算盘,走到院门口。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跪在台阶下,额头磕得通红,身后跟着几个面黄肌瘦的妇人孩子。
“怎么回事?”柳明漪问值守的吏员。
吏员李秀姑忙上前解释:“这是西村的赵老栓。他说自家分到的五亩地,实际只有四亩半,被人占去了半亩。”
“谁占的?”
“是……是原先韩家管农庄的王管事。”赵老栓抬起头,眼泪鼻涕混在一起,“那半亩地在田埂边,王管事说那是他家的‘过水田’,韩家时就归他管。可我抽到的签上明明写着五亩整!”
柳明漪皱眉:“地契呢?”
“地契还没发下来,说是要等所有地分完统一发。”赵老栓急道,“柳总管,我就靠这五亩地活命啊!少半亩,全家就得饿肚子!”
“王管事现在何处?”
“还在西村,住着大宅子呢!”旁边一个妇人插嘴,“韩家败了,他摇身一变成了‘良民’,还到处说官府讲法,不能动私人财产!”
柳明漪心头一沉。这是土地改革必然要碰到的钉子——旧时代的既得利益者,用新旧法条的模糊地带做文章。
“走,去西村。”
她带上孙小五和两名吏员,又让李秀姑去通知监察队的赵老四。一行人骑马出堡,直奔西村。
西村离黑石堡约十里,是个四百多户的中等村落。赵老栓家的田在村东头,紧挨着一片宅院——正是王管事家。
王管事本名王贵,五十出头,微胖,留着山羊胡。见柳明漪带人来了,他满脸堆笑地迎出来:“柳总管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屋里坐……”
“不必。”柳明漪摆手,“王贵,赵老栓说你占了他半亩地,可有此事?”
王贵笑容一僵,随即恢复:“柳总管明鉴,那是误会!那半亩地是我家祖传的‘过水田’,韩家时期就有文书为证。赵老栓分地时没看清楚,就胡乱告状。”
“文书何在?”
“这……”王贵搓手,“韩家败退时,家里遭了兵灾,文书遗失了。但村里老人都知道,那地一直是我家在管。”
柳明漪看向围观的村民:“有谁知道这事?”
村民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汉犹豫片刻,小声道:“王管事……王贵家确实一直管着那块地。但说是他家祖传,倒也未必……韩家时期,他是农庄管事,想划哪块就划哪块。”
“刘老头,你胡说什么!”王贵瞪眼。
柳明漪心中有数了。这是典型的旧时代余毒——利用职务之便侵占土地,时间一久,便成了“既成事实”。
“孙小五,丈量。”她下令。
孙小五带人拉皮尺,从田埂开始丈量。赵老栓抽到的地块是长方形,按五亩算,长三十丈,宽十丈。量下来,长度只有二十七丈。
“柳总管,确实少了三丈。”孙小五汇报,“折算下来,约半亩。”
王贵急了:“柳总管,这丈量不准!田地有高低,皮尺拉不直……”
“那就用标准丈杆。”柳明漪平静地说,“赵老四,带人去库房取十根标准丈杆,重新量。每量一丈,插一根杆子,让全村人看着。”
赵老四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