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平坐在方凳上,手死死抓着自己烧焦的头发。
黑灰顺着指缝往下掉,落在鞋面上。
“五十把。”他嗓子里像含着块烧红的炭,“主公,敲出火星子也就五十把。”
裴星火没发火。
他走过去,一把扯下薛平身上的破牛皮围裙。
“跟我走。”
薛平愣住,身子没动。
“去哪?炉子里铁水还熬着!”
“出城。”
两人骑马出了东城门。
初春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带着一股河底泥沙的腥味。
平川河就在眼前。
刚化冻的河水裹着冰碴子,奔腾往下游冲。水流撞在岸边黑礁石上,卷起白沫。
裴星火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湿软的河滩上。
他指着面前咆哮的江水。
“靠人力敲?”
裴星火转头看着薛平。
“让江水敲。”
薛平张着嘴,灌了一口冷风。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主公……这水又没长锤子。”
裴星火没废话。弯腰折了一根干芦苇。
在平整的湿沙地上画了个大圆圈。
“造个大水车。水冲着它转。”
芦苇杆连着圆心,画出一条长长的轴线。轴上点了几个凸起的包。
“轴连着城里的锻锤。”
裴星火用力在沙地上一戳。
“轮子转,轴上的凸起就把五百斤的铁锤顶上去。”
“转过去,失去支撑,锤子掉下来。砸铁。”
“咔哒。咔哒。不知疲倦。”
薛平打了一辈子铁。
这层窗户纸一捅破,他眼前的平川河变了模样。
那不是水。
那是十万个光着膀子的铁匠,正排着队,抡着五百斤的大锤等活干。
“我滴个娘……”
薛平双膝一软,扑通跪在烂泥里。
他双手插进冰冷的河水里。水流冲刷着他满是烫伤老茧的手。
“这水能砸铁……这法子造孽啊!精钢都能砸成面糊糊!”
半个时辰后。兵工厂。
上百个老铁匠光着膀子,举着几十斤的破甲锤。
叮叮当当,火星子溅起三尺高。整个院子热得像蒸笼。
裴星火大步跨进院门。
一脚把门边的废铁桶踹飞。
“咣!”
破铁桶砸在青石板上,声音压过了满院的打铁声。
铁匠们全停了。举着锤子发愣。
裴星火跳上装卸台。
“从今天起,兵工厂的规矩改了。”
他指着前排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头。
“孙老头,你打了三十年铁。以后,你不碰锤子了。”
孙老头手一松。铁钳掉在地上。
“主公嫌我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