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林老汉的残魂封在青石里后,听风林表面安稳了两年,可山里的阴气从未真正散去过。
阿贵守着竹亭,每日晨昏上香,那块青石常年浸着一层湿冷的黑水,擦不干净,凑近细看,石面密密麻麻的敲击凹痕深处,总蛰伏着两点若隐若现的幽绿鬼火,白日藏在石纹,夜里便幽幽发亮。
村里后生渐渐忘了当年被掳走的放牛娃、失踪的壮年,只当旧事翻篇,偶尔贪嘴,趁着黄昏溜到竹林边缘挖春笋。阿贵次次撞见,厉声赶人,没人明白他心底压着的寒意,只笑他太过迂腐胆小。
这年入秋,连下七日连绵冷雨,山间溪水暴涨,复刻了数十年前那场山洪的凶相。泥土泡得稀烂,竹根大面积松动,林中小路被倾倒的老竹彻底堵死。
天未亮透,山间依旧蒙着一层灰黑雾霭,阿贵扛着锄头进山清路。刚走到空竹坪,脚下猛地踢到一块滑腻硬物,低头一看,是被暴雨冲脱亭台、滚落在泥洼里的青石。
雨水漫过石身,那两点幽绿鬼火隔着积水飘出来,在水面荡开细碎的绿光,水里映出一道佝偻扭曲的黑影,紧贴石底,像是死死扒着青石不肯松开。
阿贵心头一沉,弯腰伸手去搬青石,指尖刚触碰到石面,刺骨寒意顺着指尖直冲头顶,耳畔骤然响起细碎的低语,不是风声,是无数道模糊沙哑的人声重叠在一起,有孩童的啜泣,有壮年男人绝望的嘶吼,最底层,是守林老汉干涩破碎的呢喃:陪我,敲竹。
他慌忙缩回手,掌心已经印下几道青黑色印子,如同被枯瘦的鬼爪抓过,凉得钻骨。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阿贵才把青石挪回竹亭石台,重新摆好香烛糯米。他以为只要香火不断,便能镇住石中残魂,可当晚,浓云遮月,整片大山坠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沉寂许久的叩击声,再度响了起来。
不再是从前索命般急促的笃笃声,也不是招魂时慢悠悠的轻响,而是断断续续、时重时轻,一会儿重重撞在青石上震得竹亭发抖,一会儿又细若蚊蚋,贴着耳边轻轻叩动,分不清声响是从亭中传来,还是绕在自家窗外。
笃……笃笃……笃……
声响循环往复,像那阴灵隔着青石,一遍遍地敲,似在发泄数十年困于石中的憋闷。
阿贵披上厚衣,举着油灯独自上山。今夜的竹林比往日更加可怖,漫天黑雾裹住每一根翠竹,竹身渗出暗褐黏腻浊水,顺着竹杆缓缓滴落,落在地面便蚀出细小黑坑。往日引路的清风消失无踪,空气凝滞厚重,吸进肺里带着腐朽尸骨的腥甜。
竹亭内红烛燃得诡异,烛火左右疯狂摇曳,明明没有风,烛芯却不断淌下漆黑蜡油,一滴滴落在青石上,石内幽绿鬼火忽明忽暗,黑影在石内不断扭曲冲撞,石身细微开裂,丝丝淡黑阴气顺着缝隙往外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