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王长老的愤怒

王师兄被废的当天晚上,内门药园深处一座独栋洞府里,一盏油灯整整亮了一夜。

洞府依山而建,门前是一片精心打理过的灵药圃,几株三十年以上的紫茎草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紫色荧光。洞府内的陈设比外门弟子的洞府阔气得多——青玉铺地,灵木做梁,墙上挂着一幅百草谷先祖采药的工笔画像,画像下面的香案上供着一尊拳头大小的丹炉,炉里常年燃着一缕养神香。这座洞府的主人在这里住了将近二十年,从未有过失眠的毛病。但今晚,他在太师椅上坐了一整夜。

洞府的主人姓王,内门执事,筑基后期,分管百草谷药园。在百草谷的内门长老中,他的修为不算顶尖,筑基后期的境界放在内门只能排到中游。但他手里攥着整个宗门的药园管辖权,百草谷每年八成以上的灵草供应都要经过他的手——从种苗分配到采收入库,从长老配额到外门月例,每一株灵草的来去去脉都要他点头签字。这样一个掌管着宗门灵草命脉的人,连掌门见了他都会给三分面子,客客气气叫声“王执事”。

此刻他正坐在洞府深处的太师椅上,面前的青玉地砖上跪着两个人。

一个是孙师兄。王师兄手下头号狗腿子,此刻浑身筛糠似的抖着,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砸在青玉地砖上,啪嗒啪嗒的声响在这间安静的洞府里格外刺耳。他不敢擦,也不敢抬头,眼睛死死盯着面前三尺远的砖缝,仿佛那砖缝里藏着什么救命的咒语。

另一个是王老大。丙字区的杂役头子,平时在杂役面前耀武扬威、走路都带风的人物,此刻缩着脖子跪在地上,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只能攥着自己的裤腿,攥得指节发白。他的膝盖跪在坚硬的青玉地砖上已经跪麻了,但他不敢换姿势,更不敢出声。

王长老靠在太师椅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太师椅是百年灵木打的,扶手上的木纹被盘得油亮。他的指节瘦而有力,敲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敲一下,跪着的两个人就抖一下。安静了将近一盏茶的工夫,整个洞府里只有手指敲木头的声音和汗水砸在地砖上的声音。

王长老终于开口了。

“说说吧。举报信是谁写的。”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了什么。但孙师兄跟了王家叔侄这么久,太清楚这个语气意味着什么了。上次王长老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是在跟一个偷了他灵草的杂役说话。第二天那个杂役就从百草谷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执事堂的记录上只写了四个字:擅自离谷。

“回长老,不……不知道。”孙师兄说话都结巴了,舌头像打了结,每个字都在嗓子眼里绊一跤,“执法堂没说是谁举报的,郭长老亲自审的案子,从头到尾没透露举报人的身份,一个字都没往外漏。不、不过——”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把一块石头从嗓子眼硬吞了下去。

“不过肯定跟陈宏那边的人脱不了干系!王师兄出事后,陈宏那边的人嘴上不说,脸上都在笑。前天在食堂,陈宏手底下那个姓张的,跟王师兄手下一个师弟差点打起来,当着好几十号人的面说‘倒卖灵草的有什么好横的’——”

“陈宏。”王长老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的语气没有变化,但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瞬。只是短短一瞬,紧接着又恢复了那种不急不缓的节奏。可在场的两个人都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停顿,王老大后背的冷汗浸透了他那件粗布短褐。

“还有一个事。”孙师兄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那是走投无路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时的光,“林况生。就是那个从丙字区爬上来的杂役,之前在丙字区灵田跟我顶嘴的那个。炼气三层,种地出身,不知道怎么攀上了陈宏。他最近跟陈宏走得特别近,每个月都往陈宏那边送丹药,两人不知道在合谋什么。”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像是说出一个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之前王师兄派他去黑水沼泽,您想,那可是黑水沼泽,炼气二层的一个人进去,正常情况别说二十株玄阴草,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他不但活着回来了,还带回来二十株玄阴草,还有一株五十年份的。一个炼气二层怎么可能一个人活着回来?肯定有问题。”

王长老的手指停了。

这一次停的时间比上一次长。长到孙师兄以为自己的话起到了效果,正准备再添一把火,王长老却慢慢站了起来。

他走到洞府门口,负手而立,望着外面被夜色笼罩的药园。月光很亮,把一排排整齐的灵植照得轮廓分明。那些价值连城的灵草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无数张纸被同时翻动。紫茎草的紫光、地龙骨的银白、青灵草的翠绿,在月光下交织成一片安静的荧光海。

“我侄儿蠢。”

王长老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很平,很淡,像是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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