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杨过的羡慕:上

月色缓缓移向中天,银白的清辉自洞口斜斜倾泻而入,在石洞干燥的泥地上铺展开来,薄薄一层,像是有人用最轻柔的笔法抹上去的霜色。

那些光芒边缘被洞壁粗粝的棱角裁得齐整分明,与黑暗中凹凸起伏的岩石相接处,恰似一幅素色锦缎搁在案上,四周边角都熨帖平整,只等着人伸手去抚。

洞壁上嶙峋的纹路被月光映出深浅不一的灰影,偶尔有细细的风从石缝间挤进来,吹得那一小片银白微微晃动,像水波漾开又合拢。

夜已是深得不能再深了,石洞外的山林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所有声响,彻底沉寂下去。

先前偶尔还能听见的夜鸟啼鸣早已不知在什么时候收住了嗓子,连枝叶间窸窸窣窣的细响都消弭干净,只剩风掠过岩壁缝隙时发出的低低呜咽。

风声远远地飘过来,穿过了重重林木与夜色,落在洞里的时候已经被削弱得几不可闻,像弦上余音将断未断的那一点尾韵,反倒衬得石洞里的静谧愈发安稳厚实,仿佛整个天地都缩成了这小小一方空间,再没有别的什么来打扰。

火堆里的粗柴早已烧透了,明黄的焰舌早就缩回了木头深处,只留下通红的炭火堆在灰白的烬末里,像一捧揉碎了的晚霞沉沉地卧着。

火光黯下去许多,却更加温存,光晕贴着地面蔓延开来,在石壁上投出摇晃不定的暖色影子。

偶尔会有 “噼啪” 一声轻响,炭心深处积存的热气骤然挣破了某处薄脆的壳,溅起几粒细碎的火星,亮晶晶地弹起来,在半空中划一道极短的弧线,随即迅速暗下去,落回灰烬堆里便没了声息。

明火不再窜动之后,洞内的光线暗了许多,只剩暗红的光一明一灭地映着周遭的岩石与人的面容,可暖意却一点没减,反而愈发绵密厚实地弥散开来。

炭火的温度顺着地面一寸寸爬出去,裹住石洞的每一个角落,把夜里山间的寒潮和石壁上沁出的湿气都挡在了那层温暖的屏障之外,让人从骨头缝里都泛起倦懒的舒服劲儿。

走了一整日的路,从清晨集镇出发时天色才蒙蒙亮,一路穿过几道山梁、蹚过两三条溪涧,又循着山势往深处寻了许久才找到这处能容身的石洞。

随后众人拾柴生火、铺草垫褥,桩桩件件都要人手,所有人早已是精疲力竭,浑身的筋骨都像被抽去了力气,只靠着最后一点意志撑着不曾倒下罢了。

石洞里侧的干草铺上,陆无双最先撑不住了。

她先是靠着洪凌波的肩头坐着,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每点一下又勉强抬起来一些,眼皮黏得像涂了浆糊,怎么撑都撑不开。

如此反复了几回,她终于彻底放弃了挣扎,脑袋彻底歪过去,沉甸甸地搁在了师姐的肩窝里。

长而密的眼睫垂落下来,在微红的火光底下覆出两小片柔和的阴影,鼻息渐渐变得匀净绵长,胸口轻轻起伏着,嘴角还微微翘上去一个弧度,像是沉进了什么香甜的梦里。

偶尔她还会轻轻咂一下嘴,嘴唇动了动,也不知道在梦里尝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那副娇憨的模样全无平日的跳脱与顽皮,倒像只蜷在暖窝里的猫崽儿,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放轻了手脚,生怕惊醒了她。

洪凌波本还勉力撑着一丝精神,目光时不时往洞口的方向投去,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虽然山深林密,夜里该不会有什么人来,可多年的警觉让她养成了习惯,总得确认周遭没有动静才肯真正合眼。

肩上忽然一沉,温热的重量压下来,她侧过头,垂眼看见师妹已经靠着自己睡得沉了,呼吸均匀,神态安稳,不由得无奈地弯了弯唇角,眼底漾起一点温柔的嗔怪。

她动作极轻地侧了侧身子,让肩头的位置更平缓一些,好让师妹靠得更舒服,又伸手拿过搭在旁边一块石头上的外衫,小心翼翼地抖开,覆在自己和陆无双身上。

衣衫带着白天太阳晒过的暖意,虽然此刻已经凉了大半,可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些,堪堪挡住了夜里从洞壁缝隙间渗进来的凉飕飕的风。

做完这些,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后脊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岩壁,岩石的寒意透过衣料贴上来,反倒让她因强撑而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倦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脚底一路漫到头顶,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她打了个极轻的哈欠,细微的声响融在炭火的噼啪里几乎听不见。没过多久,她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伴着师妹均匀的吐纳,两个人的节奏不知不觉合到了一处,一同沉进了黑甜乡。

石洞另一侧,杨歌靠着洞壁坐着。

他背脊原本挺得笔直,脊骨贴着凹凸不平的岩石,硌得有些疼,可他浑然未觉,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棕叶编成的小篮子,指腹一遍遍抚过叶篾交织的纹路,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数着什么。

竹杖横在他膝头,杖身微凉,触感早已刻进了骨子里,闭着眼也能描摹出杖上每一道细小的裂纹与凸起的节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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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里行路、淌水、摸鱼、生火、寻洞,一桩桩一件件他都不曾落在人后。

他看似从容不迫,步子稳稳当当,遇到溪涧便探杖试深浅,寻到柴禾便蹲身一一拾起,面上始终淡淡的,连气息都不曾乱过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