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旧事浮心头,急步赴城关

郭府庭院中的气氛,刚才因那名士兵仓皇闯入、脚步踉跄打断满堂安宁,跟着被郭芙那一声带着怒气的厉声斥责彻底击碎。

原本尚算沉静肃穆的厅前院间,骤然之间,便被一股猝然席卷而来的紧绷与焦灼所笼罩。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齐齐落在那名大口喘气、衣甲尽湿的传信士卒身上。满室静谧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悄无声息却无处不在的压迫感,仿佛头顶无垠青天也压低了三分,沉沉覆在郭府青瓦飞檐之上。

那名自城门方向一路飞奔而至、惊魂犹未定的守城士卒,此刻犹自立于庭院当中那片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泛旧的青石地砖之上。

他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像一只被逐到绝境、刚刚侥幸脱身的野兽,喉间呼哧呼哧地响着粗重而急促的吐纳。额间滚落的冷汗早已汇成了细流,蜿蜒着滑过他被日头晒得黝黑粗糙的面颊,在下颌处凝成一颗豆大的汗珠,悬了片刻,终究坠落在石板表面,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他的后背,那一身被汗水里里外外浸透的衣甲,紧紧贴在脊梁之上,冰冷而黏腻。每一次呼吸牵扯肩胛的起伏,都能清晰感受到衣料与皮肤间那片潮湿的粘滞。

方才被郭芙当众苛责失礼时的惶恐,那一句句带着刁蛮锐气的言辞,像无形的鞭子抽在他心尖上。加上一路自城门狂奔而来、不敢有片刻停顿的焦灼疲惫,双重心绪交织积压在同一副血肉之躯里。

让他从踏进郭府门槛的那一刻起,便始终紧绷着周身每一根弦,不敢有半分松懈,甚至连眨眼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生怕哪一处细小的疏忽,又招惹来这位郭大小姐更凌厉的呵斥。

直至郭靖缓步走出大厅。他的步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平稳扎实,带着经年沙场与江湖磨砺出来的沉稳威仪。

出声制止郭芙斥责之时,他的语气温和却自有不容违逆的分量,像一面厚实而宽阔的屏障,横亘在少女的刁蛮与士卒的惊惶之间,轻轻松松便将那股凌人的气势化于无形。

他容那士兵据实回话,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仿佛能穿透所有慌乱的外壳,直抵人最深处的心底。

于是这名悬在惊惧半空、心仿佛被一根细细的丝线吊着的士兵,那一颗兀自怦怦狂跳的心,终于像是被一双宽厚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慢慢落回了原处。

他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下来,肩胛骨处传来一阵迟来的酸痛,那是方才一路狂奔时浑然不觉、此刻卸了力之后才涌上来的疲乏。胸口郁结多时的那口急促浊气,终于从唇齿间缓缓舒展开来。

吐出的那一刻,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整个人总算缓过了一口气,重新找回了呼吸的节奏。

他连忙收敛起周身那些残存的慌乱姿态,将仍在大腿外侧微微颤抖的手指悄悄攥紧又松开。垂下头颅,低着眉眼,极力压下心底残留的惊惧与忐忑。

他躬身拱手,对着身前那位正气凛然、气度恢弘的郭靖,将嗓音压得恭谨而清晰。字字句句都尽量放得恳切详实,将襄阳城门方才突生的所有变故,原原本本、没有一丝增减地细细道来。

他不敢遗漏半分细节,因为眼前这位郭大侠的眼神虽然温和,却自有一种洞穿人心的锐利,他若敢隐瞒或含糊,定然逃不过对方的眼睛。

“郭大侠!”士兵的开场白带着尚未完全平复的喘息余韵,但语气已经尽力稳了下来,“今日襄阳城外,忽然来了六位气质超然、绝非寻常江湖游人的不明人士。

一行六人,也不通传名号,也不递交文书,就这样径直朝着城门方向走来,看那步履从容的架势,是要径直闯入我襄阳城内。”

“我等值守城门的士卒,恪守城门门禁的职责,见状当即上前拦阻,将六人阻挡在城门之外,不许他们贸然入城滋事。这原是我等分内之事,无论如何不能放身份未明之人随意进出,尤其如今这世道,细作探子出没无常,更不敢掉以轻心。”

士兵将起因交代得清清楚楚,语气恭谨恳切,条理也理得分明。他如实说明守军拦人的缘由,每一句都站得住脚,确实是城门值守的本分所在,并无半分虚言矫饰,也绝无刻意刁难之意。

说到此处,他还微微抬了一下眼皮,飞快地觑了一眼郭靖的神色。见对方并无不悦之色,这才暗暗松了口气,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便不自觉地带上了浓重的惊惧与敬畏,连声音都压得更低了些,仿佛只要提起方才那番场景,那股覆天盖地的恐怖气劲就会隔空再次降临。

“可谁曾想——”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六人里,有两人看似从容淡然、周身毫无锋芒,站在那里就跟寻常文士书生一般,文文弱弱、不动不响,实则深藏不露,修为深不可测。”

“我们这些当兵的,虽说武功粗浅,但跟在郭大侠麾下这些年,有见识、有眼力,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心里多多少少也有些数。可那两人,真正是……真正是看不透啊。”他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由衷的敬畏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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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定了定神,将六人中那名最诡异、最令人心悸的白衣之人的模样仔仔细细地描述起来。他每一处细节都依照亲眼所见,不敢有一星半点的添油加醋,生怕失真,因此语速不快,却格外准确。

“六人之中,有一位年轻男子。年岁约莫二十二岁上下,一身素白长衫,那白不是寻常的月白或米白,是很纯粹的雪白,干干净净,连一道褶皱都显得格外齐整。他样貌清俊出尘,站在那里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倒像是从某幅古画里走下来的人物。只是他的双眼之上,稳稳覆着一层白绫,将双目遮挡得严严实实,瞧不见半分眸光神色。依小人看,那模样应当是一位目不能视的盲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该如何更准确地描述那根竹杖,“他右手稳稳拄着一根竹杖,通体碧绿,色泽温润得像一块上好的翡翠,在日光之下泛着一层淡淡的莹光,绝非寻常竹木能有的质地。他就那样静静立在人群之中,气度淡然而安闲,表面上瞧不出半分逼人的锋芒,柔弱无害到让人几乎要生出几分同情之心来。可是——”

士兵的声音骤然收紧,连呼吸都跟着急促了一瞬:“可便是这样一位看似目盲体弱的少年,周身却藏着鬼神莫测的通天修为。我等众人合围上前,步步逼近,刀枪在手,阵列整齐,满以为六人即便有几分身手也翻不出什么浪来。可谁知,他未曾抬手,未曾挪步,从头到脚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甚至没有任何要出手争斗的姿态。不知何时,他体内便自行散发出一股玄之又玄、浩瀚无边的奇异气息。”

“那股气息——”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仿佛要将那一幕从眼前驱散,可无论如何也忘不掉,“无形无相、无声无息,可一旦铺展开来,却霸道绝伦,像是一堵看不到边际的墙,从天上压下来,从地上拱起来,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瞬息之间就笼罩了整座城门前的空地。”

“在场所有守城士兵,无一人能够抵挡分毫,像是被一只看不到的巨掌齐齐按翻在地,尽数被那股突如其来的浩瀚气浪狠狠震翻,全无半分反抗之力。连近在咫尺的城门门板都被震得嗡嗡作响,门缝里的灰土扑簌簌往下掉,那气势,真的……真的不像人间该有的手段。”

士兵的语气之中,满满皆是亲身所见、亲身所感的震撼与敬畏,将城门之外那场极致悬殊的对峙场面,细致完整地复述而出。说到最后,他连喘息都忘了换,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了地,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终于把压在胸口的那块巨石搬开了一角。

这番真切详实的禀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入郭靖耳中。

他原本神色平和、气度从容,眉目间带着寻常议事时惯有的沉稳与专注。可随着士兵口中那些细致描摹的外貌特征、身形年岁、独门行止逐一铺陈开来,尤其是那双眼覆白绫、手拄碧色竹杖的独特模样,以及那股不动声色、仅凭周身气息便震翻数十守军的绝世修为。

所有细节叠加在一起,像一把精准的钥匙,不偏不倚地插进了郭靖记忆深处那把早已落满灰尘的旧锁里。锁簧应声弹开,无数尘封八年的旧日记忆,瞬间如同决堤的潮水一般,汹涌翻腾,争先恐后地浮现在郭靖的脑海之中。

他伫立在原地,身形微微一顿,仿佛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肩膀,整个人陷入某种猝不及防的凝滞之中。他眉目微敛,神色沉静了下来,眼眸深处那些波澜翻涌的情绪被压进了瞳孔深处。

可若细看,便能发觉他连呼吸都放轻了,整个人彻底陷入了绵长而深沉的沉思。连四周那些细微的声响——庭院角落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郭芙在身后不安分地挪动脚步的窸窣声,士兵尚未完全平复的喘息声——都在这一刻被他的心神隔绝在外,听不真切了。

他素来阅历深厚、心思缜密,纵横江湖数十年,见惯天下高手、世间奇人。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周伯通,这些名震天下的宗师巨擘,他都曾亲身接触过、并肩交手过、谈笑论剑过。

可这般年纪轻轻、目盲持杖、修为却通天彻地、气韵超然世外的少年高手,普天之下,纵观整个江湖,唯有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