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玄沙便开始在桃花川里奔跑。他披着黄金面具,从桃林的东头跑到西头,从江边跑到山坳,粉色的桃花落在他的金面上,像沾了一层血泪。他想甩掉脸上的面具,想找回那个藏着梦泪的自己,可无论他跑得多快,黄金面具都牢牢贴在脸上,他的慌乱,也从面具的眼缝里溢出来,飘在桃花川的风里。
金沙的先民们看见他的身影,都远远地避开。“护川将军疯了。”有人低声说。蚕丛王派杜宇巫祝去寻他,巫祝走进桃林,看见玄沙正趴在桃树下,金面具的嘴角沾着桃花瓣,眼里却淌着血泪。
“玄沙,你为何要跑?”杜宇巫祝轻声问。玄沙抬起头,金面具的眼缝里满是绝望:“我想摘下这面具,想找回我的梦,可我做不到。这黄金面具,看似荣耀,实则是枷锁,它藏得住我的脸,却藏不住我的慌。”
杜宇巫祝叹了口气:“这黄金面具是神权的象征,也是你执念的化身。你想拯救金沙,却忘了拯救自己;你想藏起梦泪,却把魂魄困在了面具里。”
玄沙站起身,继续在桃林里奔跑,他的脚步声踩碎了满地的花瓣,也踩碎了自己的魂魄。他看见桃林里的章鱼藤(古蜀人对绞杀藤的称呼),藤蔓的触角伸向泥土深处,像要抓住地底的幽魂。他忽然想起巫祝说过的话:“蜀山的章鱼藤再怪,也怪不过人的执念;泥土里的幽魂再冷,也冷不过被金面缚住的心。”
五、 泥底触角与魂归川泽
玄沙在桃花川里跑了三年,黄金面具的光泽渐渐黯淡,他的身影也越来越单薄。这三年里,金沙的子民安居乐业,稻田丰收,牛羊满坡,可桃花川的桃林,却一年比一年稀疏,像是被玄沙的脚步声踏伤了根。
第三年的三月,桃花川的最后一株野桃树开花了,粉白的花瓣落在玄沙的金面上,他终于停下了脚步。他伸手摸着黄金面具,面具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从缝隙里,流出了他藏了多年的梦泪。那些泪水落在桃树下的泥土里,瞬间化作了一汪清泉。
玄沙看着清泉,忽然笑了,他的笑声穿过桃林,飘向岷江水畔。“原来,我藏了这么久的梦,只是想做个普通的牧人啊。”他轻声说。话音刚落,黄金面具“咔嚓”一声碎成了金箔,散落在清泉里,像撒了一地的星光。
玄沙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他的魂魄从金箔的碎片里飘出来,化作了一缕轻烟,融进了桃花川的风里。从那以后,桃花川里再也没有了奔跑的金面身影,可每当三月桃花盛开时,岷江边的牧民总能听见桃林里传来轻柔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林间漫步,又像是有人在和飘落的桃花说话。
杜宇巫祝来到桃林,看着清泉里的金箔碎片,对身边的孩童说:“黄金面具是神的恩赐,也是人的执念。玄沙用一生明白了,最珍贵的不是神权的荣耀,而是做回自己的勇气。”
孩童指着清泉里的章鱼藤触角,好奇地问:“巫祝爷爷,那章鱼藤的触角伸到泥土深处,在找什么?”
杜宇巫祝望向蜀山的方向,轻声道:“它在找玄沙的魂,也在找那些被执念困住的人心。可它不知道,人的魂魄若归了川泽,便再也不是泥土能困住的了。”
多年后,金沙的先民们在桃花川里立了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玄沙的名字,也刻着一行字:“金面藏慌,桃川奔魂;心归本真,方得安宁。”每当太阳神鸟的金辉洒在石碑上,碑面便会映出桃花纷飞的模样,仿佛玄沙的魂魄,还在桃林里,做着那个放牧的梦。而那些碎在清泉里的金箔,最终化作了金沙江里的金砂,随着江水东流,把玄沙的故事,带到了遥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