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瑾站在橄榄树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看沈映月。他看的是阿依莎的手。
“你写完了。”
“写完了。”阿依莎说,“二十年。你在我手上写了三笔。我替你写了最后两笔。”
“你写反了。”沈怀瑾说,“等字的捺,收尾往下压。你往上挑了。”
阿依莎的手停在半空。“你教我的时候,收尾往上挑。”
“我教错了。”沈怀瑾说,“我故意教错的。等你写完了,我会来告诉你——你等了二十年,等的是一个错字。”
阿依莎没有动。她的手指还在半空。
“你为什么要教错?”
“因为我想让你记住我。”沈怀瑾说,“如果你写对了,你就能忘了我的笔法。如果你写错了——你永远都会记得,有一个人教了你一个错字。”
“你在我手上写了三笔。点、横、竖。你教我的时候,每一笔都是对的。只有最后一笔是错的。”
“你等了我二十年。我想知道——你等的是我,还是你写的那个字。”
阿依莎的手指慢慢放下来。“我等的是你。但我不认识你了。”
“你认识的是二十年前的我。二十年前的我,教了你一个错字。二十年后我来了,告诉你——那个字是错的。”
沈映月从林远身后走出来。她站在沈怀瑾面前,距离三步。“你走的时候,在我手腕上绑了一根红线。你说——‘等线断了,我就回来了。’”
沈怀瑾低头看她的手腕。四根线。第四根是暗红色的。“线没断。”
“你也没回来。”
“我回来了。”
“你回来是找她,不是找我。”
沈怀瑾沉默了三息。“我回来找你们两个人。你娘在鸡足山。她在等我。阿依莎在天方。她也在等我。我在旧港海底躺了二十年。今天浮上来了。浮上来的时候,我先看见的是天方的月亮。”
“你看见了月亮,没看见我。”
“我看见你了。你站在橄榄树后面。你手腕上的四根线,在月光下是红的。我第一眼就看见了。但我不能先看你。我先看了她。因为她等了二十年。”
沈映月的手在袖中攥紧了。“你欠我二十年。你欠她二十年。你一个人,还不起两份债。”
“我知道。”沈怀瑾说,“所以我回来了。不是来还债的。是来告诉你们——债不用还了。你们等的人,已经死了。二十年前就死了。”
阿依莎的手指猛地攥紧。断口的朱砂线渗出一丝血。“你骗了我二十年。”
“我没有骗你。我只是没有告诉你——我已经死了。我在旧港海底沉了二十年。今天浮上来的,是我的影子。不是人。”
沈怀瑾伸出手。月光穿过他的手掌,落在地上,没有任何遮挡。“你摸一下。”
阿依莎伸手去碰。她的手指穿过了他的手掌。
沈映月站在后面。她没有看他的手。她看的是他的脚。月光照在地上。沈怀瑾的脚边,有一道影子。极淡。但确实存在。
她看见了。她的右手在袖中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一眼月光——月光从东偏南的方向照过来,斜斜地落在地上。如果是影子,影子应该比人长。因为月光是斜的。她低头数了数那道影子的长度——从脚后跟到头顶的投影,一共四尺七寸。沈怀瑾的身高是四尺七寸。影子和他一样长。斜照的月光下,影子不可能和人一样长。除非挡住光的东西本身就在发光。
她蹲了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地上的影子。她的指腹贴在地面上,停了两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