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书记在主位上坐下,李建春和林骁一左一右,其余人等纷纷落座。墙上的电子地图还亮着,江面上那艘货船的位置被标了一个醒目的红点。
“情况,雷卓你路上都汇报过了。”侯书记没有绕弯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目光扫过全场,“人,已经接上岛了;船,也拖回来了。现在就一件事,对于这件事怎么看,这二十来口人,怎么处置。雷卓,人是你接的,你先说说你的想法。”
雷卓站起身,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把江岔子那一夜的情形,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两艘快艇怎么让水丧尸困在江心,螺旋桨怎么让渔网缠成了死疙瘩,天多黑、水多凉、兄弟们的子弹怎么见了底;老胡的他怎么站在船头上撇缆绳,怎么冒着被水丧尸扒船的风险,把两艘快艇硬生生拖出江岔;事后给报酬,人家也只收了点压缩饼干、罐头、消炎药,还有一条细支华子,连他们是哪部分的、岛上有多少人、基地在哪儿,半个字都没多问。
雷卓到现在都记得,拖船那一路,水丧尸的爪子在船壳子上挠出刺耳的声响,老胡就稳稳把着舵,脸上半点慌色都没有,嘴里念叨的全是这一段江的水情,哪儿有暗礁,哪儿流急,哪儿的汊子能避险。
“各位,我雷卓不是糊涂人。”讲完,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我的想法很简单,船,咱们给人修好;船修好了,送人家上路。为什么?就因为人家是咱们的救命恩人。”
他环视一圈,一字一句:“这是什么世道?是江面上见了落水的人都不敢停船的世道,是为半袋干粮就能背后捅刀子的世道。可老胡他们呢?跟咱们素不相识,江岔子里黑灯瞎火,他满可以假装没看见,开着船一走了之,那些水丧尸又不会追他。他没有。他主动把船开过来了,陪咱们冒了一回险。”
“一个肯在这种世道里主动站出来救人的人,他能是坏人?”雷卓摊了摊手,“我不信。”
一番话说完,会议室里静了几秒,不少人都微微点头。
侯书记却没有点头。
他放下搪瓷缸子,缸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闷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雷卓,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
“雷卓啊,你说的这些,情分上,我都认。”他顿了顿,“可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怎么能确认,他们就不是赵司令的人呢?”
雷卓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不可能。侯书记,这里头有个先后顺序——我们是先在江岔子里遇见的老胡,是他先救的我们;那之后,我们才摸上老头山,才跟赵司令的人交的火。救我们的时候,后面那些事儿压根还没发生,他总不能未卜先知,提前蹲在江岔子里等我们吧?”
“顺序,我听明白了。”侯书记不慌不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那我再问你几个问题,你顺着我的话想。”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万一老胡去救你们,本来就是赵司令安排好的呢?赵司令在冰城经营了这么久,哪条汊子停船,在他的势力范围内,有什么势力,他门儿清,就像咱们对嘉城的动态,基本上了如指掌,哪里有武装队伍,哪里丧尸多,估计大家都清楚。你们两艘快艇一进宾县地界,人家说不定就盯上了。救你们一把,施恩图报,借机跟你们搭上话、套上近乎,你们是不是就把他当恩人了?”
雷卓的眉头挑了一下,没说话。
侯书记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退一步说,就算那次搭救是巧合。可万一这个老胡,本身就是赵司令养在江面上的探子呢?一条改装货船,跑遍上下游,名义上是跑单帮、讨生存空间,实际上哪儿有多少兵、哪儿有什么工事、哪支队伍什么装备,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回头就报上去。救你们,不过是顺道凑近了,看看杏花岛出来的人是什么配置、什么成色。有没有这个可能?”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侯书记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越发平静。
“第三,也是我最担心的。赵司令的人,为什么一直没找到那个潜艇基地?因为基地在山肚子里,暗河入口又隐蔽。可你们呢?你们有王教授,你们能找到路。万一,我是说万一,赵司令早就察觉了你们的意图,却故意装作不知道,放你们去探路、去开路、然后等你们把潜艇弄到手之后,他再黄雀在后,只不过这次他托大,没摘到桃子,有这种可能性不?”
“要真是这样,那老胡这条船,出现在你们回程的江面上,还是巧合吗?”
三个问题,一层压着一层,像三块石头,一块比一块沉地压在雷卓心口。